「那就做点什么吧!」芭芭拉如是说。次日早上,柔伊还真的有了行动。她比平常早15分钟做好出门准备。她看不出和咖啡师聊天的必要,但既然芭芭拉都提议了,她还是可以在咖啡厅里多消磨一点时光的,至少可以贴近看看那张照片。
她点了餐,排队等餐,拿到特浓拿铁后,在店里晃了晃。店的内墙是裸砖式的,拱形屋顶漆成了全黑色,大型的全光谱灯泡悬在空中,让咖啡厅内看起来像是布鲁克林区的艺术展厅。很艺术,但有点老派。
她沿着咖啡厅长廊走了一圈,停留在挂照片的角落。有些是漂亮的风景:大雪覆盖的山脉、站在激流中取景的澎湃河流、景深的森林小径。有些地方,因为她在旅行杂志工作,所以能认得出来。有一张是中国长城,另一张是义大利皮尔蒙特区的葡萄庄园,几名年轻人正在葡萄园里劳作,还有一张是秘鲁热带雨林区羽色艳丽的金刚鹦鹉。
张张都漂亮,但她的脚步却没有停下来,直到走到那张照片前方。
就是这张,没错。她退后几步,细细盯着照片看。
说来,那并不是一幅非常壮观的照片,至少表面看来如此。一个晨光中的海滨小村,一条小渔船位于画面右侧,正要出海,还有往来的村民,过着他们日常的渔村生活。
为什么这样勾住她的心呢?
她走近几步,看到照片下方印刷的小字。喔,那是标价:1,200美元。
柔伊的心一沉。价格不斐啊,不过,也算合理,不是吗?再说,这个数字也不是太高,只比她的房租略低一点,柔伊不是负担不起。但她已经很久没看到银行帐面上有一千多元的余额够她随意花费。
她想了一下,确定她从来没有这样一笔可以随意花用的钱。
她弯了腰,再次打量标签。想看一看照片是在哪里拍的,但标签上没有。除了标价,唯二的文字就是照片的标题,标题非常简洁:
「来吧!」
「来吧!」对一幅海滨小村的图片,这是一个看似一点也不搭的标题。来做什么?尽管现在再看这幅画时,柔伊觉得这个标题对她来说也不是那样不搭调。这是哪?应该是希腊的一个小岛屿?「你们在哪儿?」她自言自语道:「罗德岛?圣托里尼岛?」不,应该不是。「克里特岛?」
买得起拿铁,就买得起画
「米克诺斯岛。」
一位先生的声音离得这样近,柔伊几乎惊跳起来,手上的拿铁也差点打翻。
「对不起,」这位先生说:「无意要吓到妳,妳看得太专注了。」他朝照片示意了一下。「喜欢这张照片?」
柔伊点头。「风景好棒,光线也刚好,叫人想去。」她点头,指了指标题。年长男士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看,点头同意。她伸出手来:「我是柔伊。柔伊•丹尼斯。」
年长男士握了握她的手,他的手又干又凉,好像一块细致的帆布。「亨利•海顿」,他说:「跟作曲家海顿同姓。」他又补充了一句:「不过,我不是名人。」
「亨利,你好。」现在她当然认出来了,亨利就是咖啡师。「你比自己料想的更有名喔!」
咖啡师低下头来,仿佛在说,是吗?
「我老板对我说起你了。」柔伊解释说:「她说我应该进来,并找你谈一谈。」
「喔,」他回应:「谈什么?」
柔伊开口想说话,但是随即又闭上了,最后她朝亨利撇嘴说:「其实,我不知道要谈什么。」
他笑了笑,对着照片的方向点头示意。「少有人特别钟情这张照片的,」他说:「多数人更喜欢更生动的景象,妳知道,就是高山呀,峡谷啊,激流之类的。」
柔伊懂得亨利说的意思。「这张照片,」她说:「我觉得很有生气。」
亨利点头。「就我个人来说,也最喜欢这一张。」
柔伊站直身体,转了360度,把咖啡厅环视一周,对亨利说:「我也是。」
亨利再次低下头。「对了,顺便说一下,这张尚未卖出。」
柔伊笑道:「我希望可以买下来。但是我怕负担不起。」
亨利对着她手中的拿铁示意一下。「如果妳买得起拿铁,」他说,又示意了一下墙上的画,「妳就买得起这张画。」
「什么?」柔伊问。她有没有听错?这话看似说不通啊!
「或许,」亨利说。「妳比自己想像的更富有。」
柔伊不解的笑了。她想,这个说法倒也新奇,但她喜欢亨利的正能量。「这个想法不错。」她说:「但是说真的,我只是看一看。」柔伊又趋身靠近了看照片上的细节:鹅卵石铺出来的小路、白漆房子,还有宝蓝的门和窗台。「你认为是米克诺斯岛?」
亨利也趋近了看,缓缓点头说:「我确定。」
「真是漂亮。」柔伊赞叹说:「我真正想要的是,」她轻声说,好像在自言自语。「真的过去那里,呼吸带着海水咸味的空气,听一听海鸥的声音。用自己的眼睛和耳朵来感受照片中的情景。」
柔伊再次直起身体,不好意思的笑了。用正常的声音说道:「不管怎么说,那都是完全不可能的事。」
「完、全、不、可、能。」亨利重复了一遍,一字一顿的说,好像在玩味文字后面的意思。他又朝柔伊低下头来:「那要看妳如何看待能不能这件事了,不是吗?」
柔伊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「看来妳喜欢摄影。」他说:「那妳告诉我,妳是如何理解『纽约之眼』的?」
「你说在富尔顿转运站那里吗?」柔伊回答。「我现在正要走过去。」
「不不不,」他回答说:「我不是说那个建筑。我的意思是,从摄影学的角度,如何看待眼窗(oculus)这个词。」
柔伊皱起了眉头。
「眼窗,」他重复一遍,「眼睛如同窗户,摄影镜头也如同窗户。妳站在哪里,从站着地方看到什么,是拍出漂亮照片的关键。因为那取决了妳想要看到什么。妳了解我说的吗?」
柔伊点头,尽管其实并不十分了解亨利的话。
「从摄影角度来说,」咖啡师继续说,「眼窗就是妳安置镜头的地方。眼窗的英文取自拉丁文的眼睛之意,镜头的确就是眼睛,因为其实是妳先看到景象的,在自己的脑中先看到景象。在妳自己的眼中。」
「喔!」柔伊说。从建物底下走过时,她从未想过这个词的意思。
「现在我说的是摄影,」他补充,「说故事其实也是同样的道理。一趟即将开始的旅程也一样。要为即将上门的朋友,准备餐点也是一样。重点是,妳站在那里,就有了三样东西:一个是妳,一个是世界,另一个是镜头。妳想要创造一点什么?」
芭芭拉怎么说他来的?他是一座宝山。但对柔伊来说,跃入脑中的词汇却是「古怪」。但是也不能说他不风度翩翩,不正面积极。明显的老式风格,就像这家咖啡厅的风格。
亨利朝咖啡厅柜台看了看,以确认那边不需要他帮忙。柜台后方,一个戴着圆帽、蓄着胡髭的布鲁克林型男留意到亨利的眼光,他大声说:「别担心,亨利。我们可以的。」
亨利回头看着柔伊,朝角落的高脚桌指了指。「坐下,小聊一下?」
柔伊笑着说:「当然好。」
她随着亨利走到小桌子旁边,分别坐上了两张高脚椅。亨利把他那本欧洲知识分子最爱的义大利Moleskine笔记本翻开来,从封面内侧口袋抽出素描笔,开始在纸片上涂画着什么,只见他手指在笔记本上飞舞。几分钟后,他把笔记本递给柔伊看。
笔记本内页描摹了一块碑石,上头写着:
柔伊•丹尼尔
生于?? 卒于??
「我们假设,这就是妳的人生好了。」
「真的,」柔伊淡淡的说:「太可怜了,这么早就死了。」
亨利笑起来,「妳还取笑我。我们假设现在要来写一个墓志铭。这个就是妳的眼窗,」他用笔敲着素描,「这是妳现在站立的地方,回头展望过去:也就是妳的人生。那么,这会是怎样的风景呢?」
柔伊凝住呼吸。
她一下无法用语言表达,但是亨利刚刚说的,就是过去几天困扰她的。她现在的人生风景究竟如何?她不知道。
如果你不知道要去哪里,
只怕去了哪都不会快乐。
「妳明白了吗?」亨利说:「图景首先出现在脑中,然后才会实现。所有的风景都是先出现在脑中。那个风景会召唤妳,那是妳的眼窗。」
柔伊的手机响了,她瞄了一眼,是一位早班实习生传来的,想知道要从哪张图开始编修。
「妳要回去工作了?」亨利主动问道。
「我真的要先离开了。」柔伊语带歉意:「非常感谢……有这个机会闲聊一下。」她不知道该称这个简短的谈话为什么,一堂关于如何取景的艺术课?
「这场谈话很愉快,」就在柔伊起身,准备往门口走过去的时候,亨利说:「随时欢迎继续聊下去。」
花的比赚的多,人生却缺少了生活
柔伊来到33楼时,编辑部已经开始全速运转了。她和实习生有个3分钟的短会,交代了代办事项,又和美术组的开了一个小会,然后就打开笔电,被工作淹没了。
尽管如此,她也不时在潜意识想着和海伦娜咖啡师的闲聊。芭芭拉怎么说他来的?他看事情的角度很不一样。「这个一点都没错。」柔伊自言自语道。简短的闲聊,愈想愈觉得很不一样。
妳站在哪里,从站着地方看到什么,是拍出漂亮照片的关键。因为那取决了妳想要看到什么。妳了解我说的吗?
坦白说,一点都不了解。
对了,他还提到了她的咖啡。
如果妳买得起拿铁,妳就买得起那幅画。
还有这句:
或许,妳比自己想像更富有。
都在说些什么呢?
这个晚上,柔伊没有睡好。
事实上,她每晚都没睡好。通常,她总在凌晨两、三点之间醒过来,然后就清醒地躺着,回不到睡梦中。她也没有为什么特别的事情焦虑,但就是说不上原因的焦虑着。
但是这个晚上比其他夜晚更严重一点。因为,凌晨醒来之后,她又昏昏睡去了,而焦虑伴随她进入梦中。
梦中,她在健身房的跑步机上。突然,机器加速了,但她并没有按加速键。没问题,她加快脚步就是。可是,机器又再次加速了。她开始全速奔跑。她开始按减速键,但是却愈按愈快。她现在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心都快要跳出来了,依然赶不上跑步机的速度。
她在气喘吁吁中醒过来,T恤已经被汗浸湿了。她在黑暗中摸到放在床头柜上的水,慢慢地,她的眼睛适应了黑暗,她的心跳也从怦怦跳,回复到正常。
不需要有心理学的学位,谁都能知道这个梦的意思。她清醒时就是在一部每周运转50个小时的跑步机上,这台跑步机还不受她控制。早上,从布鲁克林到曼哈顿,晚上从曼哈顿回到布鲁克林,赚钱,花钱。通常,花的比赚的多。用一个残酷的比喻,就是她用自己的生命全速奔跑,却不知道要去哪里。
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,她打量着公寓四壁,总在这样的时刻,特别诚实的面对自己,她感觉到自己的人生中缺了一点什么,而缺了的那一点,又是非常重要的。那是什么?是爱吗?她还年轻,还有大把的时间。朋友吗?她有洁西卡,还有其他好些朋友。
到底缺了什么呢?她想,应该是缺少生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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